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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酸辣鱼汤

        题记:98年金融危机爆发,东南沿海民间借贷崩盘,一个海边小城小老百姓的冷暖。

        夜里,在飞机上看着黑格尔的《小逻辑》,看到感官字眼时脑子里突然升起一股味道,是这种酸辣中全是纯粹的清淡感。它是一种福建福鼎特有的酸辣鱼块汤做法,是喝到嘴里只有直接的纯粹的酸辣味和小鱼块的柔软感,除此以外并无其他任何杂味,如果没喝过是很难体会这种酸辣和清淡的矛盾感,我就喜欢这种不拖泥带水的干净感,这也是饮食造就的性格。

         家的味道时不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接着就会冒出父亲的脸庞,以及他那双劳作而粗裂的手在细致的切着小鱼块,显得非常笨拙,我曾经怀疑过父亲是不可能做出母亲手艺的鱼汤味道,然而这个场景的印象和味道却如此刻骨铭心,即使事情已过去20多年,依然会出现在记忆里。在所有之前的记忆里,父亲在家从来没做过饭,他好像唯一的职责是种茉莉花和菜(我幸运的是太太和女儿名字合起来叫茉莉,也是一种宿命),除此以外基本家里的事情他都不怎么参与,甚至一起吃饭这件事都会被他忽视,他只是一直在劳作,一直。我现在的大嗓门有一个非常后天的因素缘由于他,很多人可能会误解我,但是这种误解是我生命所应该承担的,它是无法否定的过去。以前每顿中饭和晚饭,我都要站在老屋前的田埂上,朝着大山吼上3分钟,“啊巴呀,吓埋咯”,而我母亲喊的时候就变成了“伊哟,甲埋了”。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从来都没有回应过我,只有大山的回声在那里回荡,有时我会埋怨回应难道是那么困难的事情吗?还是父亲根本听不见我的吼声,我选择相信后者,于是用尽全力去呼喊,通常喊完我就自己回家吃饭,通常他都会晚点回来,到了现在回老家,父亲依然还是很少和家人一起吃饭,他那么的喜爱土地,你是无法改变他,这点深深的影响了我。
      父亲的鱼汤是缘于一场金融危机,俄罗斯信用破产导致的对俄外贸的崩溃引发的民间借贷崩盘,我记得那是99年的时候,家乡是有一个不小规模的皮衣制造产业专门出口到俄罗斯。皮衣制造行业像所有制造业一样也有不一样,不一样的是产能太低,以至于要花一年的时间手工去制造,然后冬季里卖出,这样就需要很重的资金占用,于是就催生民间融资和标会。我记得一次在广州和表哥喝酒,他说在88年姑父家就做皮衣卖到俄罗斯了,那个时候一件皮衣可以赚180,那是万元户时代,卖出50件就能成为万元户了,可是一件皮衣印象里成本也要300,所以一个月就能做那么三两件。母亲由于勤劳彪悍,又宽容善良,于是很多人委托她借钱,也有很多人委托她帮忙出借,而她只是赚一个面子和虚荣,却没有任何中介费,还把自己信用加入违约担保,借钱和出借的一般都是亲戚和村里的老乡们。她一个农妇,95年时我眼见的是一个旅行袋里面装着别人还的钱扔在房间角落里,我数过大概30捆,而那个时候我记得,大哥二姐都还在外上大学需要开销,而家里一年的总收入应该在1万以内,那时一块宅基地也就1万,而现在已经超过80万了。记得那时黄金开放买卖之前民间的借贷是年化单利30%,黄金开放以后就降到了18%。终于在99年别人还不起钱,而母亲必须为了守住家庭信用,一个她只是转介绍的信用连接,没有任何的收益的帮忙行为,全家要去承担利息,这个全家就是爸爸,妈妈和很早就辍学的大姐去赚,有时候还利息都非常困难,本金只能是要债主还,这个像当时民间借贷的一种契约一样,债权人应该也没脸要,因为借钱的时候都会跟他说债主是谁,熟人的世界里,自己做信用判断相对容易。家里最后还是无法靠农作去维系生活,母亲在那年就去做了月嫂,月嫂的收入一个月可以赚到3500到5千,那个最要面子的女人,最后因为面子不得不放下面子给她人做月嫂,在城郊即使农作但也是独立的,而做了月嫂就完全不一样了,身份不平等就异常明显。那么倔强的女人,有时候回家就忿忿业主怎么能抠门对待月子里的妻子饮食,在福鼎那个地方坐月子每天都要吃海里自酿红米酒炖的大青蟹,价格要比鸡贵多了。我记得她就干了一年不到就结束了,她还是过不了面子,她很爱惜,即使已经到了我学费500块,都是叠了几十张,再加一百一两张的,那个大张是借的,而那几十张是卖菜积攒的,也是这个时候我看到了真正的友谊以及脆弱的亲戚关系,在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人要活着不能靠任何人,包括父母,普通人家的孩子只有自己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在母亲去做月嫂的时期,父亲要开始做饭给自己吃了,我平时基本在学校周围吃饭,少部分时候在家吃,父亲的酸辣鱼汤就出自父亲自己做饭的时期,买5块钱鱼,一点酸笋,做成一碗酸辣汤,有菜有汤,挺省钱的,我记得那时一周可以联系吃上3天这样做法的汤,我也在这个时期读懂父亲爱孩子的形式,就是每周做一次菊花炖猪肝汤于我名为明目。也是那个时期我经历了第一次民间借贷崩盘一个老百姓家的洗礼,而至少要持续五六年,一个家庭才有可能走出来,而这个时间周期走出来的前提是债主后来把本金还了。如果没有经历这样的洗礼,很难去感受善良的重要,以及比钱还值得去坚守的东西。这样的民间借贷崩盘发生在我身上一次,发生在我家乡却是3次,无数家庭的孩子都经历了我一样的青少年时期贫乏而自我放弃,而我相对幸运的是我喜欢读《平凡的世界》,那是我苦难中唯一的精神粮食,也是因为它,我大学去了西安。
         后来我研究生毕业阴错阳差地从事了金融行业,在14年互金概念乱飞时,传统金融业领导们在颤抖,我却和领导说别赶趟儿,不用两年大妈大爷返贫,而且是内地的2线以下城市的大妈大叔们,而我的理性导致没全预测准对象,哪里知道在欲望无度的时代,所有人包括那些所谓高智人群都逃不过那24%以上的年化和300%的裸奔,谈社会责任这种事也是带着全是钞票味。那个投了10多个点给引发现金贷政策出台的美国上市企业的互联网寡头带头大哥说社会责任的时候,感觉这是又一个历史笑话,这个社会显然是病了,一个寡头集团尽然到了吸血的钱也敢赚的时代,只有清醒的人要一直清醒着,活纯粹一点是那么珍贵。于是年初我连信用业务也不做了,干起了信用咨询,创立了信用生活,一家为零售银行数字化转型全栈助力的企业,我有一个的想法,终有一天金融只是一个服务业,而不是欲望的窝巢,不再收割普通百姓的智商税,为此我曾经远离家人,为此奋斗及践行过,有底线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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